0081章自裁 (第2/2页)
“那是几员大将的单画,都是心念昔日军威,说要全军将士上书秦王。” “为你开脱,请你领军,可是?” “还能有甚?” 荆梅心头猛然一沉,抓住白起胳膊低声急促道:“不能!上书只能适得其反!” “怕甚?将士上书,只有好处。” “瓜实也!有甚好处?” “将士上书为我开脱,必然赞同我目下避战之主张。三军将士皆不主战,秦王自会大有顾忌,如此便可保得秦国无亡国之险。” “这便是你说的好处?那你呢?也不为自己想想!” “荆妹,我已年逾花甲。生平无憾,何须拘泥如何死法?” 荆梅默然了。这便是白起,只要认定自己谋划无错,只想如何实施这种谋划,而从来不去想自己在实施中地安危。战场如斯,庙堂如斯,永远无可更改,任何人无可奈何。夫君若此。为妻者夫复何言? 旬日之间,三军上书到了咸阳宫。这是一幅长达三丈的白布大血书,秦军千夫长以上所有将领的鲜血都赫然凝固在每个名字上,密密麻麻触目惊心。血书本身却只有二十四个大字——白起无罪,白起大功,战不当战,三败溃军,复我大将。固我河山! 当这幅黑紫暗红地大布长卷在正殿拉开时,所有大臣都骤然变『色』了。司马梗不说话,范雎不说话,秦昭王也不说话。默然良久,秦昭王对长史一招手:“下书三军:战不当战。本王之失也。三军将士,忠心可嘉,人各晋爵一级。”转身又对司马梗道:“国尉立赴函谷关,撤回大军于关外构筑营垒。全力防守六国联军。”又踱步到范雎面前:“丞相坐镇国事,兼领总筹函谷关大军粮草辎重事。丞相以为如何?” “老臣领命!”没有丝毫犹豫,范雎几乎是应声而答。 没过几日,函谷关传来急报:信陵君春申君四十万大军猛攻,激战三日,函谷关外营垒失陷,司马梗率十万大军撤回函谷关防守。与此同时,又有司马梗密报传来:三军将士依然呼吁武安君复位领军。请秦王三思。秦昭王思谋过日,亲自拟就一道王书,立即派老内侍带五百甲士下书武安君府。
五个百人队隆隆拥进大庭院时,布衣散发地白起罕见地笑了:“老总事,你宣了。”老内侍颤巍巍展开竹简,尖锐地声音在风中抖动着:“大秦王特书:国运不系于一将之身,大秦国安如泰山。着老卒白起,当即出咸阳赴流刑之地。不得延误。秦王稷五十年十一月。”白起接过王书。对着老内侍一拱:“请老总事转禀秦王:目下之策,立即换将。司马梗无战阵之能。只堪粮草军务;蒙骜稳健缜密,可为上将军保得不败。记住了?”老内侍抹着泪水频频点头,白起转身便走,又突然回头,“对了,半个时辰后,老夫出咸阳。” 站在廊下的荆梅已经转身进去收拾了。白起跟进来笑道:“甚都不要,只将老师当年赠我地兵书带着便了,不定老夫也能收个传人。”荆梅咬着牙一句话不说,只是出出进进与总管家老忙碌。白起看得一阵,径自去了前厅,对一个老仆叮嘱道:“对夫人说,我先出城,在十里杜邮亭等她。” 午后时分,一辆带篷牛车咣当咣当地出了巍峨地咸阳西门,车后跟着一小队步卒甲士。天『色』阴得越来越重,寒冷的北风将车篷布帘打得啪啪直响,眼看就要下雪了。牛车走得很慢,兵士们也走得很慢,驭手没有一声吆喝,兵士们也没有一个人说话,仿佛一队无声飘悠的梦游者。堪堪半个时辰,看到了那座灰蒙蒙地高大石亭与旁边那座官驿。 这是西出咸阳第一亭。这十里郊亭,原本是天下大城都有地迎送亭。然而这座郊亭旁边有一村落,叫做杜里,村外有着一座传送官府公文地邮驿。亭、里、邮三合一,这里便有了一个名字——杜邮。彤云密布,寒风呼啸,此刻地杜邮分外冷清。牛车将及杜邮亭,一阵隐隐如沉雷般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。 “停车。”车篷里传来白起平淡浑厚的声音。牛车咣当停下,白起从牛车一步跨下,遥望马队喃喃自语,“一个千人队,用得着么?”片刻之间,马队烟尘卷到,老内侍从当先篷车中被扶下了车,颤巍巍走了过来,手中捧着一口金鞘剑。 “老总事,秦王听我建言了么?”浑厚地嗓音在风中没有任何摇摆。 “禀报武安君,两道王书已经下了,蒙骜为上将军……” “老夫无憾也!”白起喟然一叹,大手一伸,“拿过来。” “武安君,你,你也不问问情由?” “镇秦剑本为杀将之用,问个甚来?” 老内侍抖抖地双手捧上长剑,肃然大拜在地。一千骑士与押送步卒,也一齐在大风中跪倒了。白起抚摩着剑鞘对着老内侍一笑:“老总事啊,老夫原本想死在郿县山塬,魂归故里,咫尺之差,上天不容,诚可谓死生有命也!”老内侍锐声哽咽道:“武安君走好。老朽与军士们,送你回故里郿县。”骑士们一声齐吼:“我等护送武安君回归故里!” 白起哈哈大笑:“赵军降卒,老夫还命来也!”锵然抽出长剑,倒转剑格猛然刺进小腹,一股鲜血飞溅丈余之外。再看白起,两眼圆睁,双手握着剑格挺立在旷野岿然不动。 “白起——”遥遥一声哭喊,荆梅飞马赶来,飞身下马扑过去抱住了白起,“你瓜实了!不等我!”白起似乎笑了,腹中猛然一鼓,金剑带着一道血柱呼啸着飞到了老内侍面前。勉力向着荆梅一笑,白起终于仰面轰然倒地了。 阴霾之中一声惊雷,大雪纷纷扬扬下了起来。 荆梅在牛车上抱着白起,骑士步卒们簇拥着牛车,在漫天大雪中向着郿县去了。